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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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得到國王的親自召見, 得以踏進宮廷的那一刻起,肯拜什恍然間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和外面的滿目瘡痍、哀鴻遍野相比,從來是奢靡優雅的象征的宮廷依舊富麗堂皇, 國王身上的袍服也依然華美。
肯拜什不敢四下張望,只目不斜視地進入了他從未有資格踏足的華麗廳室,然後恭敬地跪拜在距離那張嵌滿炫耀財力與榮耀的王座還有近十米遠的地方:“尊敬的陛下,請允許您卑下的仆人,向您講述第二道牆外的情況。”
在得到國王的首肯後, 他才将眼睛擡起, 謹遵禮儀地直視着這王國裏最尊貴者的眼睛, 身上那根緊緊繃着的弦,卻反而悄悄一松。
不知道為什麽,在看清國王相貌的第一眼,他竟然浮現出了“原來這就是陛下”……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
膚色是長期缺乏日曬的蒼白, 容貌本來稱得上俊秀,但在陰郁的氣質和眼下的青黑的襯托下,反而只讓人最先在意他表現出的虛弱狀态。
技藝最為精湛的裁縫親自新制的得意作品、這件惹來無數參加宮廷舞會的貴族們争相吹捧,精致且造價無比高昂的袍服尾端, 就如魚鱗般密密麻麻地綴着來自深海的寶石。
但擁有這件華貴得叫人移不開眼的袍子的國王,卻更像是一具空蕩蕩的骨架, 虛虛地撐起棱角。
卡麥倫顯然無法窺破這個看似畢恭畢敬的低階騎士的真實想法, 在面無表情地聽完講述後, 冷冷笑道:“第二座城牆上的精銳士兵,竟然會攔不住一群暴民?還有莫德爾呢?是已經在一群手無寸鐵的暴徒手中‘英勇戰死’了, 才會任由他們長驅直入嗎?”
——暴民。
比起問責, 肯拜什更在意剛捕捉到的這個詞語。
意識到這位尊貴的國王陛下, 果然絲毫不在意底下民衆絕望而瘋狂舉動後的訴求後, 他的心一下又揪緊了。
“……十分抱歉,請您寬恕,尊敬的陛下。”
他勉強壓下意興闌珊,深深地俯首拜下,嘴裏說着連他自己都不在意的話。
卡麥倫也同樣沒有在意區區一個低階騎士的細微表情。
他臉色陰沉,沉默了一陣後,眼底的不悅幾乎要滿溢出來,最後的聲音就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将阿密叫來——你先退下。”
“是,陛下。”
被允許離開的肯拜什,心裏既沒有死裏逃生的欣喜,也沒有初次觐見國王的激動。
他當然知道阿密是誰——那是直屬國王陛下的國王騎士團,由陛下親手提拔上來的現任騎士長。
阿密對國王忠心耿耿,很快就會帶上國王騎士團的精銳成員趕赴第二道城牆外,眼也不眨地将那些可憐的平民屠/殺殆盡吧?
光是想象着那一張張絕望得必須孤注一擲、最後卻仍将慘死的面孔扭曲的模樣,他的心髒就像被頑皮的小孩沒輕沒重地捏在手裏的石子。
那裏面有他家曾經的鄰居,曾經的童年玩伴,有能烤出很美味的面包店的店長,還有會将不小心烤碎了的小餅乾好心地分給頑皮的孩子們吃的餅乾店廚娘。
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能茫然地當一塊石頭,任由孩童朝湖心擲去,經歷過擊打在湖面上的銳痛後,墜入冰冷的湖底。
“神啊。”
在離開宮廷前,他最後轉過身來,朝着之前殿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無聲苦笑。
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話,請救救他們——
這一念頭剛一浮現,不遠處就傳來了一陣急促卻又莫名熟悉的腳步聲。
他愕然轉身,循聲看去,結果居然真的看見了內特的臉!
內特這時臉上的表情,卻是他從沒有見過的複雜:有緊張惶恐,有迷惑不解,甚至還有拼命抑制但還是有跡可循的欣喜……
“內特,”明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他還是忍不住叫住了好友,詢問道:“你為什麽也來了?前面發生了什麽?”
內特果然剎住腳步。
他定定地看着肯拜什,眼裏有些空,像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只喃喃道:“肯拜什,你知道嗎,那是奧利弗公爵!”
奧利弗公爵!
哪怕是在這天之前、從沒有這麽接近過宮廷的低階騎士肯拜什,也絕對聽過這個名字。
不,确切地說,不論是那位公爵殿下曾得到過的老國王的無盡寵愛,還是他那能讓整個王都都陷入瘋狂、據說不該是人間該有的不可思議的美麗容貌,都足夠讓他的名號在這座最繁榮驕傲的城市裏顯得如雷貫耳。
而最近之所以變得令人諱莫如深,則是他那神奇卻不容忽視的迅猛崛起,連國王都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咬牙怨恨自己當初的愚蠢。
可,可是?
肯拜什半天才回過神來,只是根本不等他多問幾句,身負将這個消息通報上去的任務的好友,早就已經跑遠了。
奧利弗公爵,不是在南部第一大城格雷戈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你說什麽?!”
對這點同樣充滿難以置信,并且反應激烈的另一個人,無疑是肯拜什才剛觐見過的國王陛下。
他仿佛被銳針紮到般,猛然從王座上跳了起來,大喊道:“怎麽可能是奧利弗?!他的軍隊是什麽時候開進王都的?!該死的威爾夫!他一定早跟奧利弗勾結在一起了!竟然讓他的軍隊通過——”
面對暴跳如雷的國王,內特簡直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将頭深深埋着。
直到卡麥倫的吼叫聲漸緩,他才戰戰兢兢地在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擡頭将話說完:“……不,抱歉,陛下,奧利弗公爵的身邊沒有軍隊,一兵一卒都沒有,只有外城的平民追随着他——”
“那還等什麽!”
卡麥倫在怔了一怔後,迅速反應過來,眼底陡然迸發出瘋狂的色彩,立即向身邊沉默的騎士長下令道:“阿密,帶上全部士兵,将王都的所有出口都給我牢牢圍住!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絕對不能讓奧利弗逃走了!”
盡管他不認為奧利弗不可能蠢到不帶半個士兵,也不相信對方真的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大股軍隊帶進城來。
要是真的帶進來,甚至都不見得是壞事——外城可全是得了疫病的賤/民!說不定在格雷戈的軍隊裏早也有瘟疫橫行了!
內特張了張嘴,連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阿密騎士長領命出去,興奮完了的國王表示要對他給予獎賞時,他才得到機會,艱難地說完了剩下的話。
“奧利弗公爵說,他要見您,尊敬的陛下。”他舔了舔乾裂的下唇,感覺自己下一刻可能就要被國王翻臉殺死了,但還是向狐疑地擰緊眉頭的國王強調道:“他說,他一定要見到您……”
而此時此刻,第二道城門外的奧利弗,一邊耐心等候着內城的士兵向國王傳話,一邊與以金霧形态繞在自己身上的貓貓神聊着天。
雖然在來這一趟前,他純粹只抱着通過那位白發紅瞳的大神官來臨時成立一個類似民間救災組織的打算,順道捐贈一批物資……
但既然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了,他似乎也沒有理由不順勢而為。
在所有人眼裏都是劍拔弩張的氛圍,雙方遙遙相對的這場對峙中,奧利弗的心态無疑是最輕松的了。
他以只有貓貓神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詢問着:“神官他還好嗎?”
當時他只來得及對貓貓神說句‘把他放到格雷戈’,就眼睜睜地看着他一下消失了。
具體被貓貓神丢到了哪裏,有沒有受傷,他卻并不清楚。
神祇也立馬就給出了詳細的回答:“他很安全,我昨晚留下的神力庇護了他,他沒有受傷,已經被我丢回格雷戈了。”
奧利弗略略放心,又問:“格雷戈城的哪裏?”
“‘金’的卧室裏。”反正那一間名義上屬于祂的卧室,從一開始就從沒有被真正使用過,“他直到晚上才會醒來。”
“好。”
奧利弗微笑着輕輕點了下頭。
關心完外人的事後,他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抛出了更加讓他在意的問題:“我還有一個問題。”
在其他人眼裏一直時凝時散,越發顯得奧利弗領主高貴神聖的那縷金霧,在這一瞬頓住了。
似乎是聽出了奧利弗的認真,祂鄭重地考慮了下,才謹慎地開口:“奧利?”
“是關于你的,我……我親愛的,神明啊。”
沒有人、也沒有神發覺的是,這時面上挂着明媚美麗的笑容的領主大人,心跳的速度比平時要加快了那麽一點點。
“你從剛剛開始,為什麽一直都不肯以‘金’的模樣陪伴在我身邊,而只是以最原始的神力形态?”
財富之神頓了很久,才輕輕道:“我想,一直抱住奧利。”
奧利弗眨了下眼,這次卻沒有給不擅長撒謊的祂留“面子”。
“我認為,或許不是這樣的。”
他慢悠悠地說着,同時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心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反應,跳得越來越快。
他想,不管在誰看來,這真的都絕對不是個适合表白的好地方。
氛圍焦灼,大戰看似一觸即發,身邊是等待他拯救、決定命運的王都平民,前面是虎視眈眈、等待王都增援的衛兵,被破壞的谷倉,外城還有肆虐的奪命瘟疫,內城是他即将進行談判的國王兄長……
但反正都已經做了‘與卡麥倫見面’的這件計劃外的事,為什麽不能再做其他的呢?
奧利弗唇角微微上揚。
——重要的是,他很想這麽做。
哪怕在遲鈍的覺醒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戀愛’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也誤解了自己那樣的心情,才能一直以來都很淡定地應對熱情的大貓送來的親吻。
而在意識到那究竟是什麽後,他原本還想想得更清楚一些,計劃得更好一些後,再去接納這份感情……
可在‘戀愛’這種新奇情緒的作用下,他一刻都不想等下去。
遭到揭穿,財富之神卻緊張極了。
祂很努力地找了一番辯解的話,但要麽是舍不得‘騙’奧利弗,要麽是不認為能‘騙’過奧利弗。
最後狡猾的大貓決定耍賴,以沉默的方式,表示自己的舉械投降。
但是可愛的小伴侶,卻不準備放過祂,而是慢條斯理地說:“要是你不肯說的話,乾脆讓我猜一下吧。”
祂愣了愣。
下一刻,奧利弗就從從容容地揭開了祂那點在他面前、簡直是一覽無遺的小心機:“你是想讓我占據所有的風頭,不再是神使,而是成為所有人眼裏擁有‘神’力的真神,受到真神的崇敬和信仰,對嗎?”
金霧又凝滞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祂才恢複了緩緩的“流淌”,伴随着一聲老實巴交的“嗯”。
“我希望,”祂認真地說:“奧利,能恢複應有的榮光,得到應有的信仰。”
随着祂從神格中汲取的智慧越來越多,祂也越來越明白一件事。
要不是奧利一開始做了那麽多,卻讓祂得到了一切……祂從一開始,或許就不會存在。
祂本身也不在意,不想去得到更多的信徒了。
祂想讓奧利站在最高的地方,在所有人眼裏都是閃閃發光,光彩奪目,卻又神聖不可冒犯的。
祂的存在,只要有奧利知道。
祂的身影,也只要倒映在奧利的那雙藍眼睛裏。
對祂來說,那樣就足夠了。
“我是因為奧利,才在這裏的。”祂笨拙地剖白着心意:“我,愛奧利。我想讓奧利,也成為神,然後,永遠和我在一起——”
“%&%&。”
奧利弗忽然打斷了祂的話:“你愛我,是嗎?”
祂又愣住了。
顯然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奧利要問答案那麽明顯的話’,祂還是毫無不耐煩地重複着自己的表白:“愛奧利。”
在聽到這句話後,祂便看到,美麗的小伴侶的唇角露出了更加溫柔、而且……羞澀的笑容。
真的,會是羞澀嗎?
從來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這樣的情緒,卻從沒有見奧利流露出這樣的情愫的神祇,當場呆住了。
祂呆呆地凝視着奧利,然後呆呆地聽到奧利,以一種祂從沒有聽過、卻令祂由衷地感到心花怒放的語調開了口:“好。”
然後,他不像平時那樣縱容地誇祂幾句,換下一個話題,而是含笑做了另一句回應。
“我也愛你,親愛的%&%&……雖然比起這個稱呼,我更喜歡直接稱呼你為親愛的貓貓神。”
渾然不知道自己的耳根已經泛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色,領主故作鎮定地說:“要是你不反對的話,我想,不如我們就從今天開始戀愛吧?”
作者有話要說:
貓貓神(困惑歪頭):戀愛?不是早就結、結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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